
蒂姆·伯顿
大师课
电影大师班
我会进入电影这一行,真的纯属偶然。我本来想做动画,当过了几次实习生之后,我进入迪士尼动画团队。但是我很快就发现自己很难适应迪士尼的风格。而且,当时电影公司正处在非常黑暗的时期:迪士尼刚完成了《狐狸与猎犬》和《黑神锅传奇》,两部片都在商业上大败,每个人都觉得电影公司马上就要永久关闭动画部门了。它就像一艘沉船;没什么人在管。因此,我整整一年都自己一个人埋头苦干,于是我开始发展自己的东西。
其中一个案子就是《文森》的故事。我最初把这个故事当作童话的材料,但是既然我在迪士尼,我就想,为什么不利用这里的设备资源,把这故事做成一部动画短片呢?我做出来了,这部短片的成功激励我拍了下一部实景短片,《科学怪犬》,有人非常喜欢这部片,于是他们提出企划,请我执导《皮威历险记》。直到今天,我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就这么简单地发生了。我觉得,跟当导演相比,如果我跑去当餐厅服务生,可能问题更多!
所有人都对我说不
动画是学习拍电影很好的一个训练。可以这么说,动画的一切都得亲自下去做。你得做构图, 得设计灯光,得去表演,得去剪接.....这是一套非常完整的过程。此外,我觉得动画让我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去了解拍电影。或许它让我的电影在色调和氛围方面,更具原创性。
展开剩余87%我之所以喜欢实景拍摄,是因为做动画是个非常内在而孤独的工作。我不善沟通,当我独自工作时,我发现工作会引导出我人格中消极的一面,而且,我滋生出来的想法,有点太黑暗了。拍电影最棒的地方就是,这是个企业团队。其实,我第一次拍电影时,最让我惊讶之处——除了必须早起之外——就是参与这整个过程的人数。做这件事需要真正的沟通,而导演的工作经常变得更加政治性,甚至超越了艺术的部分,因为你得花时间精力说服每个人,让他们知道你的想法是对的。在片场的每一天,我都不断听到「不」这个字,次数多到连我自己都被吓到了。「不,你不能那样做。不,你不能这样做。不,不,不......」如果想依照你的意愿完成这任务,根本就是一项人性和战略的挑战。我的意思是,如果我希望演员做某件事,我不可能跑去对他们说:「去这样做!」我必须解释为什么,我必须说服他们这是一个好点子。
跟电影公司主管周旋也是如此。我无法对他们宣战。这太危险,搞成那样也太辛苦。我很欣赏某些人为伸张正义对抗电影公司。但是我觉得,这样做造成的破坏性更大。因为要不电影拍不成,要不就是得在巨大的压力和紧张下拍摄,后果都不堪设想。我觉得你得找到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,所以有时候你得对某些事情说「是」,并且希望电影公司可以忘掉它,让你依自己的方式做事。听起来有些小孬孬,但我觉得,这只是个务实的生存技巧。当然,有些时候你还是得抗争。但是优秀的导演能够分辨哪些仗值得打,哪些只是你的自尊问题。
没道理自己写剧本
我并没有真正下去写剧本,但是我一直有参与我电影的编剧过程。导演必须拍他自己的电影,这是绝对必要的,而且在拍摄之前就已经是你的东西了。拿《剪刀手爱德华》来说,很明显,我虽然没有自己写剧本,但是我也「导演」了编剧的部分,最后出来的成品中,属于我的部分,已经超过了编剧写手。我不写的原因是,如果我去写剧本,我担心我会过于内化个人,反而无法对文本保持独立超然的观点,而那正是我认为导演应该具备的。如此下来,最终结果可能导致作品太过个人化,对其他人可能都没有意义。我拍电影的目标就是讲一个故事。为了达成这一点,我觉得自己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。大家看到《剪刀手爱德华》的角色时都会说:「喔,这角色就是你啊!」但是我无法苟同。因为这并不是我。我确实和这角色有许多共通点,但是如果我是在说自己,我永远不可能客观地看待这部片。
总而言之,我不认为需要写剧本才能成为作品的「作者」。我不相信大家在看到我的任何一部电影时,无法马上看出那是我的作品。你会认出我的作品,通常是因为在我的故事背景里,都有很明显的线索,以及反复出现的主题和概念,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偏爱童话故事,因为它让你以一种非常象征的方式,透过超越文字的感官意象,探索各种不同的理念。比起以具体叙事营造出来的影像,我更喜欢创造让你有感觉的视觉。我没有受过严谨的叙事结构训练。根本差得很远。其实我是看恐怖电影长大的,恐怖电影的故事根本不是重点,但是.....那些电影中的影像是如此厚重,让你挥之不去,在某个层面上,这些影像构成了故事。这就是我试着在电影中再现的东西。
拍片之前,你一无所知
在片场,甚至在好莱坞的大片场,你面对的风险如此之大,压力如此迫人,所以你得尽力做好前置作业。但是,随着我电影越拍越多。我就越来越感觉到,自然发生其实才是最好的,因为——这绝对是目前从经验中学到最宝贵的教训——在真正进片场之前,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你可以尽量排练,为每个镜头画分镜表,这样做或许会让你心安,但是一旦到了实地,这一切都不是很重要了。分镜表永远不会比实际发生的来得有趣,因为分镜表是二度平面,而片场是三度空间。因此,我倾向避免过度依赖分镜表。那会是一种阻碍;我们看分镜表都会太过僵化。演员也是一样。当他们穿上戏服化好妆出现在实际片场时,绝对不可能表演得一模一样。因此,当我到了片场,我尽量避免让自己有先入为主的想法。我保留了一大部分给现场可能变出来的魔术。从某个角度来看,每部电影的本身就是一场实验。当然,电影公司不想知道这些。他们宁可相信你完全知道自己在干嘛。然而事实是,拍电影最重要的决定,总是在最后一刻发生的,而机会是很重要的因素。这是最好的工作方式,我甚至愿意这么说:这是拍一部有趣的电影唯一的方法。
我爱广角镜
当我说一切凭直觉,我的意思并不是你什么事都可以做。其实刚好相反,因为只有当你事先严格确定所有决定因素,你才能从事即兴创作。否则,你会陷入一片混乱。首先,你必须慎重挑选你的工作团队。你必须确保每个人的频率,他们都有意愿拍同一部电影,而他们也都会理解你想尝试的所有东西。
然后,你需要在工作过程中找到某个方法。我个人喜欢在开拍一场戏时,先让演员置身场景之中,这样做可以让我找到角色与他们周边空间的正确关系。这就是我寻找场景中心的方式,以及我如何决定摄影机是要从某个角色的观点,还是从某个外部角度,来决定场景的中心。
一旦找到了这东西,我就让演员去梳化着装,我和摄影指导则开始设计构图和打光。我对广角镜情有独钟,例如21mm镜头(可能是受动画使用的宽画框所影响),所以我们都从这个点开始发展.....如果不成功,我们就逐渐朝向更长焦的镜头发展,直到我们找到有效可行的方法。但是我永远不会用超过50mm的镜头。当我使用远摄镜头时,我只把它当作一种标点符号。我会在某场戏的中间使用它,就像一个句子中的逗点。
至于摄影机位置,我非常仰赖直觉。比方说,当我拍对话戏时,我不会用传统方式——你知道的,就是先拍主镜头,再拍反向镜头——来拍演员,我会试着为这场戏找到最有趣的镜头来进行拍摄,然后我会思考在剪接时可能搭配的其他镜头。我从来不会想太远;我真的会拍完一个镜头后就直接拍下一个。而且我很少用多角度拍摄。事实上,如果我不确定某个东西会出现在终剪,我就尽量不去拍。首先,这样做很浪费时间,而时间是你所消耗不起的。同时也因为,无论你是否自觉,你不免会对你所创造的每个画面怀抱着情绪。而且,如果你在初剪后拍太多东西,显然你就得把片子拿掉一小时,这可能会非常痛苦。你在片场越严谨处理,日后在剪接室面对的痛苦就越小。
运用演员的内在
我从来不要求演员参加试镜,因为那真的很没意义。我不需要知道演员是否可以演——他们一般来说都有能力演。我需要知道的是,他或她是否适合这个角色,这件事其实与表演无关。
例如,大家总认为我和强尼·戴普合作是因为我们非常相似。但是,我最初选他来演《剪刀手爱德华》,是因为他当时正困在一个他难以应付的形象当中。他曾经是青少年电视剧集的明星,但是他渴望尝试完全不同的东西。因此,他就是爱德华这角色的完美人选。
《艾德伍德》的马丁·兰道也是如此。我当时在想,「这是个曾与希区考克合作并就此开启演艺生命,二十年之后却在电视剧中扮演小角色的演员。他可以完全体会贝拉·洛戈西经历过的一切。他会在人性层面上理解诠释,而不会过度戏剧化这个角色。」此外,我当初选择米高·基顿扮演蝙蝠侠时,大部分的人都不懂。但是我一直对米高相当着迷,因为他有双重个性,半开玩笑,半精神病。我真的认为这角色需要有一点如此的精神分裂症,才有资格穿著蝙蝠侠的套装飞来飞去。
导戏就是倾听
选角选得好,指导演员的工作就完成了90%。但是当然,剩下的10%就更加复杂了,因为每个演员都不一样;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与沟通方式。你无法预测那会是什么样子。
以杰克·佩连斯为例。他不像是你以为会很难搞的演员。好吧,在《蝠侠》开拍的第一天,我们预计要拍一场非常简单的戏,杰克扮演的黑帮从浴谷室走出来。他问我:「你要我怎么演?」我回答:嗯,你知道.....这是个非常单纯的镜头:你只要打开门,走出来,朝着摄影机走过去,就是这样。」于是杰克走到门后面,我们开动摄影机。然后我说:「行动!但是十秒钟过去了,什么也没发生。我们喊卡,我透过门呼叫杰克:「一切还好吗?」他说:「是啊。是啊。」嗯,很好。我们再次开动摄影机,我说:“动作!”但还是没有任何反应。我再度喊卡,我再度透过门呼叫杰克,然后再度试着解释说:“这只是你从浴室出来的镜头,杰克。好吗?”他回答:“好”我们又再开动机器,我说:“行动!”又一次,什么事都没发生。于是我们又切断摄影机,我决定过去看看他,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,他突然变得不高兴。我的意思是说,他很生气地盯着我说:「你可不可以不要逼我!你看不出我需要时间来专注吗!」我只能哑口无言。对我来说,这就只是个蠢镜头,有人从浴室出来,仅此而已;但是对他来说,这件事显然有更复杂的意义。
就在那一天,我了解了倾听演员的重要性。当然,你必须指导他们,但是真正有意义的,是对他们展示目的。在此之后,就真的只有交给他们来决定如何达成此目标。例如,我喜欢与强尼·戴普合作的原因,是因为我们总是会不断尝试不同的调性,每个镜头都在尝试,直到我们寻找到了可行的东西。我很少排演,因为我一直很害怕过于技术性的表演,那样做会丧失掉通常会在第一次拍摄镜头中出现的魔幻感。另外我要特别指出,不要从监控屏幕上看演员表演,直接看着演员。如果不这样做,我觉得可能会在演员和我之间造成距离,甚至到最终,也会在演员和观众之间形成距离。
一切让我惊讶——其实并没有
我从不相信导演声称他自己的电影完全符合他脑子里的想像。这是不可能的。电影片场每天都有一大堆无法控制的事。充其量,你只能冀望这部电影的精神与你的心灵有所共鸣。然而最终结果永远是惊喜。我想这就是电影如此神奇的原因。另一方面,我一直同意这样的说法:你总是一再又一再地拍同一部片。你就是你自己;你性格的形成,通常都是儿时经历的结果,无论你是否自觉,你的一生都不断在重新整理一模一样的生命观。人都是如此;艺术家,更是如此。无论你面对的议题是什么,你最后总会以同样的执迷,寻找不同的路径来解决事物。从某个角度来看,这非常恼人,你自以为自己不断地在进步。不过同时,这也令人兴奋,因为这就像个永无止境的挑战,一个你拼命试图解开的魔咒。
文字来源:《当代名导的电影大师课》
索书号:J911/61
编辑:ZT
排版:LZC
审核:CQ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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